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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陕西日报 发布时间:2009年8月03日下午1点06分有一些老故事,在我的心中已经埋藏了很多年。那是我的家族故事。那故事中有着许多的传奇和令人不可思议的斑斓色彩。它们已经成熟的快要从树上掉下来了,你不摘,他们就会掉的。果子掉在地上,然后消失,就像被大地吞噬,或者被大地重新收回一样。当我的父亲去世的时候、大伯去世的时候、姑姑去世的时候,他们都对我说,你说过要写的,但是你没有写,难道你也会像我们一样,将这些嚼头带进棺材里去吗?说完这些话以后,他们就永缄其口了,然后留下我还在这世上说话。
我是一个写故事的人。我写过很多的故事。当我将我的家族的这些故事讲给别人听的时候,人们会说,这是最好的故事呀,好过你讲过的所有的故事。这样我明白了,我应当将它们写下来。可是在写作的途中,我又对自己的劳动产生了深深的怀疑:忙碌的人们有必要听你讲那些陈谷子烂芝麻吗?人们有什么理由要耐着性子听你嚼舌,听你讲那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事情?于是我又对自己失去了信心。
这时候我到一个被称为“高新区”的地方去挂职。这样,我结识了许许多多的所谓高新人物,我看到了在全球工业化的进程中,一个一个古老村庄被从地皮上抹掉的悲壮的情景。我在那一刻很震撼,我突然明白了,那些村庄正是我的村庄呀!古老,古老到地老天荒;斑驳,斑驳得满目疮痍;疲惫,疲惫到不堪重负;温馨,温馨到如同童话。于是这些村庄和我的记忆中的村庄便连为一个整体,这样他们便有了被讲述的理由。
而高新那些人物,那是一群怎样的人物呀!那是我们文学长廊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得人物。机敏,张扬,收大千世界于眼底,疯狂地从社会上掠夺着财富,在掠夺的同时又为社会创造着巨额财富。他们走马灯一样在这个被称为“高新区”的地面上穿梭着,今天一夜暴富,明天中枪倒下,后天东山再起。他们真是一群全新的人物。而我在这些人物身上,嗅到了我故乡的气息,他们大约就是从我那个小小的村庄走出去,一直走到今天的那些人。当然,他们不可能都是从我那个村子走出来的,但是,他们一定来自于另外的村子,因为中国本身就是一个农业社会,大堡子。
这样,这些村子,这些人物,帮助我把记忆和“现在进行时”联系在了一起。于是我明白,我的思考成熟了,我的时代纪事可以进行了,我将要用一个长篇所拥有的恢弘、庄严的翅膀和利爪,完成这一次飞翔。
我给我的这次飞翔取过好些名字,比如叫《在我们百年之后,谁是为我们向隅而泣的女人》,比如叫《村庄崇拜》,比如叫《中国乡村记忆》,比如叫《饥饿平原》,比如叫《高新四路》,比如叫《后稷的村庄》等等。而到最后,当我的思考成熟之后,我给它定了个名字叫《生我之门》。
飞翔吧!完成一次《生我之门》的飞翔。如果现在不飞,那就永远不要飞!
我从2005年的春天开始写起,到2008年的夏天结束,期间断断续续,折腾了3年多的时间。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枪这样一个大题材,但我明白自己得去做。我有时候甚至有些极端地认为,自己来到世上,也许就是为它而来的。最后的冲刺阶段,是从2008年的元旦那一天开始的。我关掉了手机,不再和世界有联系,就像现在说的那种“活埋疗法”。
我每天烧三炉香,一炷香的燃烧时间接近一个小时。在袅袅青烟中,在一种宗教般的沉寂气氛中,我伏案写作,那些人,那些事,那些奇奇怪怪家族人物,像鬼魂一样奔来眼底。他们成为我作品的一个个主角,并且保佑我来完成这部平原史和家族史。
较之当年写《最后一个匈奴》,我的体力已大不如前了。那时我倚马可待,一天最多的时候写到14500字。现在,再写《生我之门》的时候,我给自己限定的字数是每日3000字。也就是说,一炷香的时间写1000字。
而到后来,当2008年春天开始的时候,我是到小区旁边的公园写的。每天早晨,我提个小包,像农民上工一样,在公园里找一个旅人坐的长条凳,然后铺开稿纸。
在写作的途中,我常常会停下来,以忧郁的目光看着周围那些嬉戏的人们。那一刻我的心中会涌出一种潮水般的柔情,胸口会涌出一种基督般的疼痛,耳畔会轰鸣着诗人叶赛宁的诗句:
金黄的落叶堆满我的心间,
我已经不再是青春少年。
……
天下的芸芸众生啊,你们生生不息,
我愿你们永远美好繁荣!
写到5.12汶川大地震那一天,这本书已经写到只剩下最后四章了。那天早晨,在这个公园中,我一直写到中午12点半,才收笔回家。回到家里,母亲做了一碗面,我吃下后就去午睡。后来地震发生了,妻子把我从迷糊中唤醒。大楼摇晃得很厉害,摆幅超过一米。我家住在18楼。摇晃中,妻子爬到门口去开门,我则抱住一个墙头,母亲在后面抱住我的腰。摇晃中,母亲跌倒了,趴在地板上。后来妻子打开门以后,我扶着母亲,从18楼的楼梯上跑下。
地震后的第二天,我做的第一件事情,是将已完成的手稿部分装进一个大信封里去,在信封上写上《生我之门》“高建群”字样;那未完成的部分,则写上目录。然后,我给几个亲戚朋友打电话,告诉他们这事。我没多说什么,但是接电话的人都明白,一旦这楼在余震中成为废墟了,他们将寻找它,然后帮助它面世。
我做的第二件事情则是,继续提着那个小包,去公园写作。
那个公园后来在小说中成为这个“关中民俗博物馆”的原型。
最后,我还想对这个世界说,中国文坛有一件大事要发生了,让我们做好接受它的心理准备。书中的人物高发生老汉在临死时说:“我的官名为什么叫‘发生’,我现在明白了——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没有道理,它的发生就是它的道理!”发生老汉的话,同时适用于这部小说的酝酿与创作过程。它发生了,仅此而已。
(此文系作者小说《大平原》前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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