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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陕西之子 发布时间:2010年8月22日上午5点40分我十六岁之前没有走出过麟游县城半步,读初中时从来没有读过课本以外的文学书。在写一篇《我最喜欢的一本课外书》的命题作文时,我写的书竟是《中学政治复习纲要》。我对宝鸡市充满了无限的向往。当时县城到宝鸡来回车票只有四元多,这个数目对我这么一个穷学生来说已经很贵了。我给县运输公司写了一下午标语,经理答应我免费坐车去宝鸡逛逛。一路上,售票员对我怒目而视,我反复给他解释这是经理的意思。那是我第一次去宝鸡。
如今一晃荡,我成了靠舞文弄墨混饭吃的人。我成了市民。一张银行工资卡。一本城市户口本。住上单元房。本该属于我名下的那份责任田已经不属于我了。我在城市里已经生活工作十多年了。马丁·路德说:“我是农民的儿子,我父亲、我祖父、我家世世代代都是农民”。感觉这好像是为我而说的。
这些年,在一些场合和报刊上,我被称为“著名文学评论家”,“教授”时,我脸红的心里发慌。恨不能地上裂出一条缝赶快钻进去。在“家”的帽子满天飞,教授满街走,博士一操场的今天,我什么时候成“家”了,而且“著名”了。我算什么“教授”。我要说的是,其实我的真实身份是:陕西麟游县常丰乡武申村村民。
我到了三十五岁才捅破一张纸。所谓“学术研究”,所谓“科研成果”,其实就是几篇文章而已。长长短短的句子凑凑拼拼而已,纯属一场文字搬家的语言游戏。充其量也就是熟练运用文字的手艺活。
这些年,走进富丽堂皇的大厅,我人模狗样地混迹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专家学者中间,与我父亲年龄相当的人,拍着肩膀,碰着酒杯,称兄道弟。一次在学术大厅的长桌周围,讨论后现代主义语境下“乡下人进城”的文学策略。几个从京城来的“后主”豪情满怀,抡圆胳膊,唾液四溅。我透过宽大明亮的落地玻璃窗,看见不远处的工地上,头戴安全帽的农民工兄弟,正头顶烈日,挥汗如雨地站在脚手架上忙着施工。脚手架像巨大的蜘蛛网,民工在蜘蛛网上艰难地爬来爬去。我顿时黯然神伤。民工不知道他们正是我们正在讨论的对象和话题。我们的言说对农民工兄弟来说,是那样的无奈和无力。
读着《华商报》上农民工跳楼讨薪的报道,面对自己几篇底层文学的“乡下人进城”的“科研成果”,我不禁扪心自问:我炮制的这些东西的价值意义何在?袁隆平的研究让水稻亩产一千斤。给整个人类带来了福音。刘殊威一篇六百字的文章,终结了上市公司蓝田股份的业绩神话。这么想着的时候,不禁悲从心中来。我们这些鼓捣文字的人,我们这些在课堂上唾沫四溅、滔滔不绝讨论什么后现代主义,什么现代语境下“乡下人进城”的文学叙述,其实我什么也没有做,一个文字的乌托邦理想而已。
夏日的续高温总会让人望而却步。看着城里的人们悠闲的在空调的丝丝冷气中,一边喝着啤酒,一边发着牢骚。我总会想起家乡三夏大忙的情景。这个时候麦地里满是收割机的轰鸣声和吆喝声。男女老少齐上阵,抢时间收割,忙着虎口夺粮。瓢泼大雨,不期而至,驱散了酷暑,让人享受到难得的清新和凉爽。我却站在阳台上望着密集的雨帘,心急如焚。大量的麦子收割后不能及时晾晒,阴雨连绵,更容易发芽和发热霉变。
在城市里混日子,也灯红酒绿过,也风光虚荣过。却常常面对丰盛的美味宴席没有了胃口。总想起家乡那一大碗扯面,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。这种面要擀厚、切宽。煮熟后捞在大瓷碗里,浇上半铁勺肉臊子,再加上红萝卜、蒜苗、土豆、豆腐、鸡蛋炒好的菜。盐、蒜泥、味精等调料,腥油拌的辣子,醇香柔绵的岐山醋,大疙瘩蒜,面要搅开,这样味道才能进去。吃起来筋道、滑爽、热火。下面的菠菜面汤。黄中带青,青中泛绿,绿中透亮,呼噜噜吞进一口面,再喝一口菠菜面汤。在我看来,人生的极致享受也就是在这个时候。在外几天,嘴里没有面味,便淡出鸟来,觉得这人活得实在窝囊。出了火车站,打的直奔家外家面馆,人还没坐定,就对服务员说:干扯面,要大碗,来碗面汤,两瓣蒜!
在一家五星级酒店开会用餐,每天早餐是自助西餐,看到临桌吃一道,取一道。右手持刀,左手拿叉。我很不习惯。吃牛排时,先将叉子朝上,用叉子背部压住肉,使整片肉固定,再用刀沿骨头插入,将肉切成小块,用叉送入口内。边切边吃。吃西餐的礼仪我根本学不来。我找来一个铁盆盆,将三文鱼、寿司、贝类海鲜、牛排、鸡翅、烫青菜、金针菇弄了半盆盆,服务员专门为我找来筷子,我一阵风卷残云,喝一口木瓜猪骨汤,吃毕一摸嘴,一下子找到吃面的感觉。
当年十七八岁时曾迷恋过牛仔裤、花格子衬衣。这些年,我莫名其妙的对平底圆口布鞋、中式对襟褂分外喜欢,老北京布鞋一买就是好几双。除了雨天、雪天,布鞋从不离脚。几件长袖短袖对襟褂,穿着上课、买菜、开会。出没于大街小巷。一位同事说,你穿这身衣服有儒家气质。我不禁哑然失笑,我爷爷穿了一辈子圆口布鞋、对襟褂子,没有人说他有儒家气质。他也不知道儒家是哪一个村的?在我看来,所谓“儒家气质”也就是“农民气质”。
闷得心慌,我就喜欢到菜市场到处晃悠。停放的农用车满载着土豆、萝卜、白菜、大葱,青椒、葱头、韭菜、蒜苗。看着它们闯入我满眼,我顿觉得神清气爽。是这菜市场,让我进入到一种对菜园、土地和收获场景的追忆和憧憬中。我仿佛回到小时候家乡自留地那一片菜园子里,赤脚从田垄上走来。想起菜园里的蚂蚱和蜻蜓,想起菜园里的蜜蜂和花朵。也是这菜市场,让我时时沉醉于泥土的芬芳,感受生活的纯朴和厚实。书架两旁挂两串红辣椒,书架上放一个金黄饱满的老玉米棒,一个橙黄鲜亮椭圆的南瓜,把田园留在了室内,朝夕相伴,让我心生暖意。
我有一颗农民的平常心,明白自己的平凡与简单。单位开会我总喜欢坐在后面角落里,可以打盹、看报纸;一群人坐车总喜欢坐在后排座,惬意的独享窗外的风景;集体会餐我最不愿意坐主桌,更不会坐上座,总是挑个不引人注目的位置,这饭就吃的自在了。我到哪里都从不会扬眉吐气,更不会趾高气扬。我从不争强好胜,锋芒毕露。不吹胡子瞪眼,也不看人脸色。遇事往后退,永远承认自己的不足。
一无党籍可开除,二无官职可免。粗茶淡饭日三餐,一觉睡到自然醒。偶有文章娱小我,独无兴趣见大人。挟着教案去上课,提着篮子去买菜,写点小文章换点零碎钱。我喜欢这种朴素安静的生活。淡然处世,静然读书。布衣暖,菜根香的日子啊,让我心里踏踏实实地过好每一天。把读书写作当作做不完的“地里活”。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朝也安然,暮也安然。耕田撒种,锄草施肥。头上白云,耳旁清风。我爷爷是把庄稼的好手。他的一句话:现在趁风好,多扬几掀是几掀。在我看来,胜过我读过的所有名言佳句,使我终生受益。
在一个没有大师的年代,我甘愿做一个农民。

马平川出生于70年代,陕西麟游县人。上中学时,因文学、书法创作成绩突出,先后被复旦大学、四川大学破格免试录取,后毕业于四川大学中文系。马平川近年来在《人民日报》《光明日报》《文艺报》《文艺理论与批评》《文艺争鸣》《当代文坛》等国内重要学术刊物发表论文40余篇,其中有数10篇论文被《新华文摘》《社会科学报》《高等学校文科学术文摘》《中国教育报》人民网等刊物网站转载。其中一些学术观点回应了现实的困境和焦虑,曾引起广泛的社会反响和争鸣。《文艺报》曾刊文称:“马平川是近年来国内最为活跃的优秀青年评论家之一”。
马平川10岁练习书法,20多年来,他目不窥园,苦心耕耘。依仗长期厚实的学养积累与艺术经验,其书法文气氤氲,浑厚华滋,风骨苍润,元气淋漓。内含张力和韧劲,表现出丰富的情感世界和旺盛的生命力。屡次获奖,声名远播。先后在《中国书法》《书法》《书法报》《中国书画报》等发表书法作品及书画研究论文。书法曾被推为精品入峨眉山碑林。曾应邀为《北京日报》“钟鼓楼”、《四川日报》“天府周末”“教育天地”等题写刊头,为《四川文化报》题写报头。
马平川曾获《文艺理论与批评》评论征文奖,《人民日报》文艺评论奖,全国第八届中国报纸副刊作品奖等。著有文学评论集《话语内在的真相》等著作。做过报社记者、编辑,现供职于陕西某高校文学研究所,从事文艺批评和当代文学、文化传播研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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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uxhfng 在 2010年9月7日 发表评论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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